上周，特朗普政府发布了新版《国家安全战略》。美国总统通常每届任期发布一次该安全政策文件，此次发布标志着“特朗普第二次执政”时期对美国全球优先事项的正式宣示。

此后不久，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在里根国防论坛上发表演讲，进一步阐明了美国未来可预见时期的防务重点。

新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影响将持续多年，并将界定美国在多极化时代和地缘政治动荡加剧背景下的军事优先事项。

虽然每位美国总统都会发布《国家安全战略》（特朗普在2017年第一任期内发布过，拜登则于2022年发布），但上周公布的这份文件却对美国的全球优先事项、地缘政治承诺和军事战略进行了根本性重构。

这份33页的文件一经发布，就有分析人士指出，该报告之所以引人注目，在于其以现实主义（而非理想主义）视角，分析全球地缘政治格局以及美国在其中的地位与角色。

分析人士强调，特朗普政府在报告中承认中国的崛起，并暗示美国已经无法在全球维持霸权地位；相反，美国应聚焦于强化其在西半球的主导地位——这是对19世纪著名的“门罗主义”的特朗普式延伸。

如今，赫格塞思在加利福尼亚州里根国家图书馆举行的年度国防论坛上的演讲，进一步正式确立了这一立场，并对此作出了更加明确的阐述。

简而言之，赫格塞思的演讲可概括为特朗普政府三大核心政策目标：

首先，避免在亚太地区与中国发生直接对抗，即以实力而非冲突的方式处理对华关系；其次，欧洲必须提升自身能力，独立承担本地区的安全责任；最后，重新聚焦于维护美国在西半球的霸权地位，这不仅意味着在中美洲和拉丁美洲采取更强势的姿态，也包括对加拿大和格陵兰采取更强硬立场。

用赫格塞思本人的话说，美国新防务政策在国防部层面确立了“四大关键努力方向”：保卫美国本土及其西半球；以实力而非武力威慑中国；加强美国与其盟友及伙伴之间的责任分担；以及全面加速振兴美国国防工业基础。

换句话说，这一政策标志着与过去四十年美国外交政策目标的根本性决裂。

在演讲中，赫格塞思猛烈抨击冷战结束后的美国外交政策——这一时期也被称为“单极世界”时代。

冷战后的时代弥漫着美国的胜利主义情绪，当时外界普遍认为美国的全球霸权已经不可撼动。

苏联解体以及美国和西方世界赢得长达四十多年的冷战，不仅标志着战后特定历史阶段的结束，更是“人类历史本身的终结”——即人类意识形态演化的终点，西方自由民主制度成为人类政府的最终形态。

与市场经济绑定的西方自由民主（即美式议会民主）代表了人类意识形态演进的终点，虽非完美，却是“最不坏”的政体形式。随着苏联解体，当时人们普遍认为西方自由民主制度必将席卷全球。

然而，上周先是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发布，继而赫格塞思发表演讲，共同宣告这一“乌托邦式理想主义”时代的终结。

赫格塞思表示，“告别理想主义的乌托邦，拥抱清醒务实的现实主义。”

他进一步解释道：“美国不应再被民主输出、干涉主义、无明确目标的战争、政权更迭、气候变化、觉醒文化式的道德说教和无效的国家建设所分散注意力。我们将把国家切实、具体的利益置于首位。”

此前，《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也指出：“冷战结束后，美国外交政策精英自欺欺人地相信，永久主宰整个世界符合美国的最佳利益。”

报告写道，“然而，其他国家的事务只有在其行为直接威胁到我们利益时，才值得我们关注。他们对全球化和所谓‘自由贸易’下了巨大而错误的赌注，掏空了支撑美国经济与军事优势的中产阶级和工业基础。”

报告强调，“总而言之，我们的精英不仅追求一个从根本上不可取且不可能实现的目标，而且在此过程中削弱了实现该目标所必需的根基——即塑造了美国力量、财富与道德品格的民族特质。”

赫格塞思的演讲还表明，特朗普政府正转向一种承认“大国势力范围划分”的政策框架：中国主导亚洲，欧洲负责自身事务，美国则确保其在西半球乃至广义欧洲的主导地位。

关于中国问题，赫格塞思称，当前美中关系处于多年来“最强劲”的状态。

他表示，“特朗普总统及本届政府寻求稳定的和平、公平的贸易与相互尊重的关系。”他补充说，国防部致力于扩大与解放军的军事沟通渠道，以实现冲突规避与局势降级。

赫格塞思指出，“这一努力基于灵活的现实主义，其目标并非支配，而是建立一种权力平衡，使‘印太’地区所有国家都能享有体面的和平，公正的贸易自由，各方共同繁荣，彼此利益得到尊重。这就是我们在‘印太’地区所构想的世界，也是我们政策旨在实现的目标。”

在承认中国军事能力迅速提升的同时，赫格塞思表示，美国将采取“尊重中国正在进行的历史性军力建设”的政策，并强调五角大楼“清醒认识到中国军力建设的速度之快、规模之大、体系之完整”。

对于欧洲，赫格塞思着重强调“增加负担分摊”。

他说，许多塑造美国外交政策的人“迷失了方向”，把盟友当作无力自助的对象。

他指出，“这显然荒谬至极，而且是对盟友的侮辱。”并强调美国的盟友和伙伴必须主动承担集体防御的责任。

他强调称，“盟友不是孩子，我们能够也应该期待他们履行自己的义务。”

关于特朗普政府聚焦西半球霸权，赫格塞思表示：“我们将理所当然地优先保障本土与西半球安全，其他地区仍存在威胁，但我们的盟友必须真正行动起来，切实承担责任。”

换句话说，欧洲应自求多福，因为美国将专注于西半球。

赫格塞思的这一政策阐述，很好地解释了特朗普政府过去十个月的一系列行动：包括在加勒比海地区加强军事部署、对委内瑞拉和巴拿马发出威胁、在墨西哥边境附近加大巡逻力度，以及对加拿大和格陵兰采取更具侵略性的姿态。

赫格塞思还暗示，美军将更深入参与美墨南部边境巡逻。“我们将通过组建并装备专门用于边境防卫任务的部队——涵盖陆地、海上和空中行动——来加强边境安全。”

在第四大努力方向——国防工业建设方面，赫格塞思表示，“全面振兴美国国防工业基础”是支撑其他所有目标的前提。

他介绍，“我们的目标简单却宏大：彻底改革整个军事采购体系，加速作战能力部署，并聚焦实际成果。”

这一振兴国防工业的举措包括投资舰船、无人机以及“金穹”导弹防御系统等雄心勃勃的项目。

几乎再没有比这更清晰的信号表明：美国正缓慢但确定地意识到，它已无法继续主宰全球，也无法再扮演“世界警察”的角色。

取而代之的是，特朗普政府正转向一种承认“大国势力范围划分”的新秩序：中国主导亚洲，欧洲自主负责，美国则牢牢掌控西半球，并在广义上影响欧洲。